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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忆一代文坛宗师费秉勋先生
来源:管理员   |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7-08   |   所属分类:文学天地   |   阅读次数:137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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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孙香芹

时光匆匆太匆匆,转瞬间一代文坛宗师费秉勋先生往生已近三载。无数个日夜,我心底攒满了万千哀思,总想提笔写下与先生相守最后一程的点滴旧事,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知从何说起,每每回想起终南香积寺相伴的十余日,悲恸依旧翻涌不息。

先生是当代陕西文坛名家,贯通古今的文化大家,治学涉猎古典文学、易学、民俗乐舞,一部《贾平凹论》开陕派文学批评先河;晚年栖心净土,与终南香积寺结下深厚佛缘,一身傲然风骨。弥留之际,他执意出院、不再接受任何医治,选择在香积寺清静走完人生最后一程。先生本只是小小疾患,若是配合治疗,本不至于仓促别离,可他看淡肉身疾苦,心怀净土,有着直面生死的豁达与向死而生的决绝,在众弟子陪伴下,于香积寺中断食十一二日后安然往生,这份通透与定力,每每思及都令我深深动容。先生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他的一双儿女,及大弟子尹峰、白梓霖等一众门生日夜守在身侧悉心照料,不离左右。沣水南山,古寺佛音,终成他最后的归处。

我与先生相知相交七八载,每至春暖花开、秋高气爽之时,我总会开车接他,同游终南山。香积寺,三教堂等众多古刹寺院留下了与先生同游的足迹,车行山水间,先生兴致悠然,一路同我闲谈文坛过往趣闻,细细传授立身做人的道理。相知相交的这些年,耳濡目染,我从中获益良多。先生晚年心性清淡,闭门静养,多数来客一概不见,可但凡我或是著名山水画家萧力伟老师一同登门探望,他从来不会推辞。我读懂了老人家晚年深藏心底的孤独,也深深感念他独独交付于我的这份全然信赖,这份难得的知遇之情,我始终妥帖珍藏于心底。

平日里我随性抒发文字,发布随笔文稿时常有错漏疏漏,先生见了总会温和提点我,叮嘱我行文落笔后务必仔细核查,切莫粗心大意,这份严谨治学的态度,时时警醒我;我性子刚烈,见文坛里某些投机钻营、追名逐利之辈搅乱文坛风气,总难掩愤懑、嫉恶如仇,忍不住动气伤怀,先生便耐心开导我,劝我不必为旁人卑劣行径损耗自身心神,“我们的身体比他的德行重要”,又点透我,一味愤世嫉俗恰恰是心性修炼不到家,世间是非自有分寸,不必事事出头动怒。彼时我深陷俗世牵绊,放不下父母、牵挂幼子,凡尘琐事压得身心疲惫,一心想遁入山寺避世清修,打磨身上棱角,先生又一语点破修行真谛:“在庙里扎势的多真修的少。在俗境中、在日常生活中才是真修。”这番话如醍醐灌顶,让我明白静心修心从不在避世山林,而藏在烟火日常的起落得失里。每每与先生闲谈,几句话点拨便能化开我心中的困惑郁结,先生言传身教,于文字、心性、处世方方面面,都为我指引方向。先生不善交际、素来怯于识人,若我谈及文坛各色人物,他总会谦和问询其人始末,劝我多观多思、广闻多见,这份谦和治学、低调处世的风骨,也深深烙印在我心底。

往昔相处的一幕幕温暖旧事,如今想来皆是泪点。2022年夏日,我开车陪同先生前往长安,拜访他一位相交甚好的忘年交书法家。一路上先生心境舒展、兴致盎然,当日在朋友家挥毫留下多幅珍贵墨宝,席间还特意许诺,要单独书一幅字赠予我。这幅先生亲赠的书法作品,我一直妥帖珍藏家中,视作无价珍宝。

同年我与家人怄气、空腹洗澡晕倒住院,费老听闻消息心中满是惦念,只因自身行动不便无法亲赴医院探视,特意托人送来三百元。握着这份沉甸甸的心意,我当场热泪盈眶。区区三百元不算厚重,内里却藏着一代文坛宗师、一位长者对后辈真切的体恤与疼爱。住院时我总嫌病房压抑,觉得大夫小题大做,还感慨自己性子太刚,萧力伟老师也劝我磨一磨脾气,先生知晓后温和叮嘱,年岁渐长,万事不可由着性子做事,出院之后更要好好休养巩固,切莫透支身体,若是身体不稳,他也难以安心坐我的车出游终南山,一句调侃藏着满满关切,这份温情多年来始终萦绕心头。先生生前还与我定下约定,待身体好转,便邀我同回他的故乡蓝田,一同品尝当地美食九大碗,茂盛,这场故土相聚之约,我日日铭记于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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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四月份,先生腰椎突出卧床,行动艰难,又对医院心存畏惧,只靠膏药缓解疼痛。我两日未见他更新动态,心中牵挂,主动提出登门探望,先生却执意婉拒,说访客前来只会加重自身负担,静养独处方能恢复更快,再三嘱咐我不必前往打扰,让我心中既心疼又无措。同月我与书画名家萧力伟老师,还有另一位仰慕他已久却从未与他谋面的的康姓女士,一同前去探望费老。彼时我正筹备自己第三部文集,在费老书房诚恳恳请先生为新书题写书名。先生欣然应允,提笔写下《从洛阳到长安》。时至今日书稿虽尚未付梓,但这本著作,我一定会沿用先生亲笔题写的名字,以此留存先生对我的期许与厚爱。

202372日下午三点半,西安大雨滂沱,我因牵挂先生身体,去往香积寺途中拨通秦忠老师电话,骤然听闻费老病情危重,一颗心瞬间沉落谷底。听闻他执意静养寺院,不再接受医治,我当即提出前去探望,秦老师起初顾虑寺中清净,不肯告知地址,经我再三恳求,才征得寺院许可。我即刻驱车奔赴香积寺,途中将噩耗告知我引荐给费老的康某人,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悲伤,把车辆停靠路边,坐在车里放声大哭,一遍遍诵念南无阿弥陀佛,虔诚祈求佛祖庇佑先生渡过难关,千万不要辜负我们同赴蓝田的约定。

车行至香积寺已是傍晚五点多,寺院西侧厢房中,亲友门生围守在先生榻前。费老望见我,费力从被褥间伸出枯瘦右手,我快步上前,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温热的手,久久不愿松开,心底万般不愿接受离别将至的现实。那一晚,我守在寺院陪伴先生至夜里十一点半,返程路上心绪沉沉。连绵阴雨笼罩着七月份长安城,漫天淅沥雨丝,不知道苍天究竟在为谁垂泪。

74日我从香积寺归家不久,先生弟子白梓霖便发来截图告知,我方才离开,卧榻上的费老便轻声询问身边人:刚才来的是不是孙香芹?短短一句问询,瞬间击溃我的心底防线,泪水止不住奔涌而出。纵然家中尚有孩童牵挂,我心里却时时刻刻放不下病重的费先生,连忙托白梓霖先生转告,当晚便会再赴寺院陪伴。往后几日,我每天都会与白梓霖老师互通消息,深夜问询先生状况,得知他终日昏睡,人在家中更是坐立难安,时时牵挂,只要寺院方便,我随时动身前往寺中陪护;79日,我特意发祈福红包托白梓林代为为先生祈平安,心意微薄,便不在群内惊扰众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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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知先生心心念念的

1.《中国古典文学的悲与美》

2.《中国古典哲学的玄与美》

3.《中国古典舞蹈的韵与美》

文学三部曲即将出版面世,我当即致电蓝田籍才俊著名作家孔明先生,告知他费老病危,孔明先生听闻消息,当日便匆匆赶赴香积寺,守在先生榻前,加急梳理、敲定全部书稿定稿,妥善安顿好先生毕生心血。待到费老往生之后,这套承载先生毕生文思的三部曲顺利付梓出版,也算圆了先生最后的文学心愿。

人生犹如一辆奔腾的列车,有人上车,也有人中途下车。那些温暖相伴、悉心提点过我们的长者,值得用一生去珍惜,也唯有学着以平常的心接纳生命无常。78日晚间九点半,我悄悄与病榻上的先生道别,握着他的手轻声约定,明日再来,我轻声问询,若您认得我,便在我手上握两下;若不认得,便握一下。话音落下,先生用尽气力重重捏了两下我的掌心,那一刻滚烫的泪水在眼眶打转,强忍悲戚走出寺院。独坐车内,遥望夜色里若隐若现的终南山,无尽的悲伤逆流成河,心底一遍遍默念:真的不愿您走,真的舍不得您走,纵有万般不舍,终究无力回天。

79日,西安酷暑难耐,气温高达四十二度,依旧挡不住我奔赴香积寺的脚步。当日终于得空独自守在先生身边,旁人轮换休息,我便静立屋中合十念佛,时刻留意昏睡的先生。傍晚六点半,先生忽然睁眼,以唇语示意口渴。彼时他已断食九日,仅能用棉签蘸清水轻润唇边。我蹲坐床边照料,轻声诉说多年心愿:从前我屡次恳请拜您为师,您早已应允,只因疫情耽搁,未能举办拜师仪式,可我早已将您视作此生恩师。我同先生约定,若您认下我这个弟子,便再握一握我的手。话音刚落,先生用力攥紧我的手掌,我当即伏在榻前,跪地行完整拜师大礼。

我贴着先生耳畔低语,于我心中,您不只是传道授业的老师,更像一位慈爱宽厚的父亲,我对您兼具学子敬重与晚辈孺慕之情;倘若轮回有来生,愿来世能做您膝下孩童,常伴左右。先生听罢,缓缓用力点头回应。我伏在床边为他助念佛号,宽慰他不必畏惧,循着佛光奔赴极乐净土。

79日午后,我们几人在香积寺西侧禅房,围坐陪伴在费老身旁。其子费加起身走出房间的那一刻,我亲眼目睹了费老凝望孩子离去的眼眸,盛满藏了不住的温柔,眼神里写满了生离死别时,面对至亲时的万般不舍。垂暮之年的先生已然洞悉生死,可骨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,望着费加渐渐远去的背影,那份深埋心底的父爱眷恋之情令人动容,旁观此情此景,不觉间使人眼眶湿润,心生感慨。纵使看透世事浮沉、坦然面对自身生死,可面对血脉至亲的别离,心底依旧放不下万般牵挂,这份为人父亲深沉柔软的情愫,格外让人潸然泪下。

72日至713日先生往生,十余日间,我仅中途短暂回城两次,其余时日尽数守在香积寺,日夜陪伴照料。713日凌晨,白梓林先生发来消息,告知费老已然安然往生,噩耗传来,天地同悲。我与费老那一场蓝田故土之约,终究永远落空,费先生走了,他带着他的满腹经纶,他带着他学富五车的才华告别了这个世界。先生的离世不仅是易学界的重大损失,更是陕西文化艺术界的重大损失,对于我而言,那个像父亲一样、时时提点我、包容我的人永远的走了。

先生病重之时,文坛诸多友人奔赴古寺探望,贾平凹先生、孙见喜老师,木南先生,蓝田雅士孔明先生,等一众文坛前辈皆至香积寺见先生最后一面。我曾与木南先生一同扶着先生合影,那张承载最后相见的照片,我珍藏至今,未曾对外发布。

715日,费秉勋先生追思仪式在香积寺庄重举行,陕西众多文坛名家悉数到场吊唁。当日清晨,我一早联系白梓霖先生询问供果事宜,知晓梨不宜供奉,便立刻出门采买三样供品,赶赴寺院送先生最后一程。送别当日,孙见喜老师带领长安埙社众人吹奏一曲《送别》,古朴埙声凄婉低沉,声声断肠,孙见喜老师强忍悲伤,一边吹埙一边落泪,满场悲戚,此情此景,教人痛彻心扉。

夜色降临月光如水,香积寺上空祥云环绕。惟愿众生共沐佛恩,智慧日增。南山苍苍,沣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

青山绿水长留生前浩气

花松翠柏堪慰逝后英灵

费先生走后,我曾无数次绕青山、赴古刹,只为凭吊心中仰慕的文坛师长。每一次静默焚香祈福,眼眶总被热泪浸湿。人世相逢太过短暂,一场别离便隔了阴阳,纵有千般不舍,也再也不能与先生闲话诗文、同游南山,再听不到他温和提点我行文、修心、处世的金玉良言。满心怅惘无处安放,唯有将绵长思念寄于山间清风、古寺明月。

风悄然来,云缓缓去,先生走后,我常在离古寺不远之处,仰望属于先生的皓月星空。远山含黛,夕阳染红天际;香积古寺鸟鸣清幽,仙踪渺渺。此后岁岁经年,蓝田故土还在,许诺相伴同行之人却已远去万里,唯有梦里常与先生相逢,重温昔日闲谈受教的温暖光景。

在费老三周纪念日即将来临之际,谨以此文,沉痛缅怀一代文坛宗师费秉勋老师,感念先生数载言传身教,句句点拨,终生受益。愿费先生往生极乐净土,莲台永驻。

——孙香芹